人之島:達悟族的千年航路

蘭嶼歷史文化深度導覽

序章|從南方來的人

在時間尚未開始之前,汪洋大海中空無一物。一位來自南方的神祇穿越海域,決定在這片蒼茫中創造陸地。祂先造了一座小島——也就是今日的小蘭嶼,但神對這座島嶼並不滿意,認為它太小。於是祂又創造了一座更大的島嶼,這就是蘭嶼,達悟語稱為 Ponso no Tao,意為「人之島」。

完成造島工作後,南方之神離開了。但祂並未忘記這座新生的島嶼。某一天,神回到蘭嶼,在紅頭山上觸動了一顆巨大的岩石。這顆巨石從山上落入海中,轟然裂成兩半——從裂縫中走出了一位男神,名叫 Nemotacolulito,意為「石生人」。

石生人往山林深處走去,搖撼了一根巨大的竹子。竹節爆裂,從中走出另一位男神 Nemotacolugawuly,意為「竹生人」。兩位始祖從此在蘭嶼相遇,建立了深厚的情誼。

這個神話最奇特的情節,是兩位男性始祖如何在沒有女性的情況下繁衍後代。根據紅頭部落流傳的版本,某天夜裡,石生人與竹生人並肩而臥。石生人突然覺得膝蓋發癢難耐,忍不住用手去抓。結果,他的右膝生出了一個男嬰,左膝生出了一個女嬰。竹生人見狀,有樣學樣,也從自己的膝蓋中生出了一男一女。

四個嬰孩逐漸長大成人。最初的解決方案是讓同一位父親所生的孩子結為夫妻——也就是兄妹通婚。然而,這個決定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他們所生的孩子全都是盲人或肢體殘缺。這個情節是達悟族近親婚禁忌的神話起源——神話以最直觀的方式告訴後代:同系血親結合將導致殘缺的後代。

覺醒後的祖先們改變了策略。他們決定採用「交換婚」制度:石生人的兒子娶竹生人的女兒,竹生人的兒子娶石生人的女兒。這一改變立刻帶來了神奇的結果——新生的嬰兒全都健康正常。這些孩子長大成人,繁衍生息,最終成為今日達悟族人的祖先。

為什麼創世神來自「南方」?這與達悟族獨特的宇宙觀密切相關。在達悟族的信仰中,蘭嶼南方的海域與其垂直向上的天空被認為可以通達天神的居所。南方是神聖力量的來源方位。達悟族的舊稱「雅美」(Yami)的語源意義就是「北方之人」——這是相對於南方巴丹群島而言的自稱。飛魚每年三月從南方抵達蘭嶼海域,七、八月才迴遊南方,更強化了南方作為生命與豐饒來源的象徵意義。

這套創世神話不只是故事,它在達悟族社會中留下了至今仍被遵守的神聖禁忌:紅頭山的岩石不能觸動,因為那是石生人誕生的地方;不需要的竹子不可亂砍伐,因為竹子是竹生人的起源;避免近親結婚,因為神話中盲眼孩子的悲劇是永恆的警示。這些禁忌將神話記憶轉化為日常規範,使創世敘事持續活在達悟族的生活之中。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海洋信仰」、原住民族委員會「雅美族」、蘭嶼鄉公所「認識蘭嶼」、余光弘與董森永《臺灣原住民史:雅美族史篇》(1998)

第一章|八層世界的子民

達悟族人的宇宙觀與臺灣本島的其他原住民族群截然不同。他們將宇宙分為八個層次——其餘族群通常只有三到六層——其中天界就佔了五層,掌管著陸地、海洋、食物與生命,不同等級的神靈居住在不同層次的天上。

在這套宇宙結構的最高處,是第一天界 Simurapao,住著最高天神。第二天界住著第二天神 Siomima,這位神祇在神話中曾經發動大洪水,毀滅島上最初的半鬼人居民。第三到第五天界住著各種天使神,包括掌管財富的 Siliburbuig、掌管風雨的 Sipariod,以及懲罰與飢餓之神 Sividai。

天地二界之間,存在著造男造女的二位司命神。地面世界則是達悟人與各種靈體共同居住的空間。地下還有兩層世界:第一層住著「醜人」Malahet a tao,第二層是深層世界,住著被尊稱為「眾蛇之父」的巨蛇 Kamrai。傳說這條大蛇有普通蛇隨行,當牠的尾巴觸地時,就會引發大地震。

然而,在達悟族的日常生活中,天界的神祇地位其實並不特別重要,族人對祂們的觀念也相當模糊。真正讓達悟人隨時隨地提心吊膽的,是被統稱為 Anito 的鬼靈。

Anito 是一個涵蓋範圍很廣的概念,包括死者的靈魂、祖先的靈、頭靈、雙肩靈、海底鬼魂等各種存在。達悟族人相信,活人的靈魂稱為 pahad,死者的靈魂則變成 anito。晚上睡覺時所做的夢,是由於游離魂出遊而引起的;生病即是游離魂被死靈 anito 抓走而掙扎時的狀態;喪失抵抗力而被死靈帶去,便是死亡。

Anito 除了指死者的靈魂外,還用於指稱死屍以及在喪葬期間死者的家族,三者被認為具有相同的靈力,對外人更是厲害無比。凡是與死靈接觸者,立即獲得與死靈同樣的力量——這是達悟族大多數人都相信的想法。因此,喪葬期間的喪家被視為與墓地一樣危險,裡面一切器物,尤其是泥沙,均具有相同的靈力。

但達悟人對 anito 並非全然的「恐懼」,而是採取「戒慎恐懼」的態度。當面對生活中的不幸時,族人多半歸因於 anito 在作祟,包括:捕不到魚、牲畜飼養失敗、新宅地無法安居、個人意外傷害等。如果幾年或幾個月後要造船、建屋、舉行落成禮,這些計畫不可事先說出,便是源於避免 anito 事先得知而使計畫遭到破壞的概念。因此,這類儀式通常會在當日或前一天才通知親友。

學者李亦園指出,anito 的存在不只具有社會功能,更有心理層面的作用——它提供族人面對天災與疾病時的合理解釋,同時憎恨 anito 也可作為族人對大自然變化及族內可能形成衝突壓力的宣洩途徑。在宗教、經濟活動以及平時的言談對話中,都含有畏懼 anito 之意,因而產生種種驅逐或防禦的方法。

傳統宗教祭祀中,多數都與驅逐惡靈、鬼靈有關,像是新船下水典禮儀式等。傳統宗教與生活作息緊密相關,至今仍然相當受到重視。1960 年代起,基督教與天主教陸續至蘭嶼傳教,各部落教堂逐漸興建,西方宗教成為達悟族主要的信仰。但即使在今天,許多達悟族人仍然保持著對 anito 的戒慎態度,傳統信仰與現代宗教在島上並存共生。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海洋信仰」、維基百科「達悟族」、臺灣原住民族文化知識網「祭儀信仰」、原住民族文化園區管理局

第二章|飛魚帶來的禮物

每年二、三月,當南風開始吹拂,黑潮帶著溫暖的海水流經蘭嶼海域時,成群的飛魚便從南方抵達。對達悟族人來說,這不只是一個漁獲豐收的季節,更是天神賜予的神聖禮物。

飛魚文化的起源,來自一個流傳千年的神話。故事說,石生人的後代逐漸興盛,卻罹患了奇怪的皮膚病。原來,石生人的孫子在海邊隨便撿魚貝混在一起煮來吃,吃完後全身奇癢無比。某天夜裡,飛魚王「黑翅」mavaheng so panid 托夢給這位孫子,約他在兩顆礁石的地點見面。

孫子赴約,在海邊見到了黑翅飛魚。飛魚王教導他一切關於海洋的知識:飛魚的種類、捕魚的季節與方法、料理與食用的禁忌,以及最重要的原則——飛魚不可與其他魚貝類混煮。孫子遵從飛魚王的指示,舉行了第一次的招魚祭,從此吃過飛魚後不再有皮膚病。

達悟族將魚類分成幾個神聖的等級。「春天魚」Among no rayon 包括飛魚、鬼頭刀等洄遊魚類,在達悟族人心中是神聖的魚種,因為他們相信這些魚來自天界。「近棲魚」Among no karawangan 則是在飛魚季以外的時間捕到的魚,包含一些生長在礁岩上的魚種。

這些魚種又細分為「好魚」Oyod、「壞魚」Zahet、「老人魚」Kakanen no raraker。好魚無論性別都可以食用,壞魚只有男性可以食用,老人魚則只有年長男性可以食用。日常生活中,因為好魚難以捕捉,一旦捉到就會優先給女性食用。一個家中負責捕魚的男性如果無法抓到好魚給家裡的女性食用,妻子甚至可以拒絕行房,因為丈夫沒有盡到提供食物的責任。

飛魚季的祭儀分為三個主要階段。第一階段是「招魚祭」Mivanwa,約在農曆正月至二月間舉行,祈求飛魚豐收,正式開始夜間火把捕魚。招魚祭當天,男子們穿上傳統服飾,在海邊殺豬、殺雞獻祭,向飛魚祈禱,請求牠們大量來到蘭嶼海域。

第二階段是「飛魚收藏祭」Mamoka,約在農曆五月至六月間舉行。此時停止捕撈飛魚,將捕獲的飛魚製成魚乾保存。婦女們在涼台上曬魚乾,整個部落瀰漫著魚的氣味。

第三階段是「飛魚終食祭」Manoyotoyon,約在農曆八月中秋之後舉行。從這一天起,禁止再食用飛魚,剩餘的飛魚乾必須丟棄或餵豬。這個禁忌一直持續到隔年的招魚祭為止。達悟族人相信,若在飛魚季結束前將漁獲分食完畢,來年就會有源源不絕的漁獲。

飛魚季期間有許多嚴格的禁忌。女性不可觸碰漁船;船員必須離開家中,住在海邊的共宿屋內,這期間禁止與妻子同房;出海時禁止大聲講話,因為達悟族人相信魚可以聽懂人類的語言;背魚時要走專用的小徑,不可與一般道路混用;切魚時刀法有固定的方式;煮飛魚時必須保留尾鰭,且只能用水煮的方式。

這套複雜的禁忌系統,表面上看來是宗教儀式,實際上卻蘊含著深刻的生態智慧。限定捕撈季節、禁止在特定時期食用飛魚、規範捕撈方式,這些規則確保了飛魚資源的永續利用。千百年來,達悟族人與飛魚之間維持著一種互惠共生的關係——人類尊重飛魚,飛魚也年復一年地回到蘭嶼海域。

2005 年 6 月,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為了保護達悟人的飛魚文化,規定每年三至六月蘭嶼外海六海里內的海域,禁止十噸以上漁船捕魚,也禁止使用流刺網、追逐網,或毒魚、炸魚等手段。這是現代法律對傳統文化的一種認可與保護。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維基百科「達悟族海洋信仰」、臺灣原住民數位博物館「祭儀文化」、求真百科「達悟族」、內政部臺灣宗教文化地圖「飛魚祭」

第三章|從山上取下一艘船

達悟族的拼板舟 Tatala 是臺灣原住民文化中最精緻的造船工藝。這種不用一根鐵釘、完全以木板拼接而成的獨木舟,不只是捕魚的工具,更是達悟族男性一生最重要的成就象徵。

拼板舟分為兩種類型。小船 Tatala 由 21 至 27 塊木板組成,可載 1 至 3 人,主要用於近海捕魚。大船 Cinedkeran 由 15 至 27 塊木板組成,可載 6 至 10 人,長度約 6 至 7 公尺,是飛魚季期間出海的主力船隻。一艘十人座的大船,從備料到完工,往往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

造船的過程充滿神聖的儀式與禁忌。首先,造船的計畫不可事先張揚,只能在當日或前一天才通知親友,以免被惡靈 anito 得知而從中作梗。如果家族中年紀最長者宣告了要造船卻不建造,日後可能會招來災害。

木材的選擇極為講究。龍骨必須使用最堅硬耐腐的木材,如臺東龍眼、蘭嶼赤楠或蘭嶼福木。船舷則使用較輕軟的木材,如臺灣膠木或麵包樹。填縫的材料是蘭嶼花椒的白根纖維,混合樹脂後可以完全防水。

達悟族人砍伐造船用的樹木時,遵循著永續利用的原則:砍一棵樹的同時,必須尋找另一棵適合的樹木做記號培養,等待它長大成為下一艘船的材料。這種「砍一種一」的觀念,確保了造船木材的永續供應。

木板之間的接合完全依靠木釘與卡榫,再以藤條綁繫固定,最後塗上樹脂防水。這種技術需要極高的精準度——每一塊木板的弧度、厚度、接合角度都必須計算精確,否則船身會漏水或不平衡。

拼板舟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身上的彩繪紋飾。傳統上只使用紅、黑、白三種顏色:紅色來自紅土,象徵熱情與生命力;黑色來自鍋底灰,象徵尊貴與莊重;白色來自貝殼,象徵海浪與純潔。

船首最醒目的圖案是「船眼紋」mata no tatala,一個放射狀的同心圓,又稱為太陽紋。這雙「船的眼睛」被認為可以保佑出海平安,也能指引船隻到魚群多的海域。刻在船首的船眼,就像人的眼睛一樣,象徵著神聖的語言,也代表著吉祥的意涵。

人形紋是另一個重要的圖案。人呈蹲姿,單人、雙人或更多人排列,象徵著合力撐起一艘船、也撐起一個家的精神。據說這個圖案是為了紀念曾經教導達悟族人種植、造船及捕魚的一名勇士 Mamooka。

波浪紋呈連續 V 字型,是族人模仿大自然海浪的形狀簡化而來,象徵平安——因為有平靜湛藍的海洋,才有收獲滿滿的漁舟。渦卷紋則源自島上野生厚鱗毛蕨及山蘇植物新嫩芽的捲曲造形。

銀盔紋與瑪瑙紋取自達悟族的貴重飾品。瑪瑙項鍊、瑪瑙珠飾除了象徵社會地位和美觀外,還被認為具有巫力與靈力。達悟族是臺灣原住民中唯一具有冶金工藝的民族,男子的銀盔或黃金飾物最具特色,據說銀盔可以防止惡靈侵擾。

不同部落、不同家族的紋路各有差異,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哪個部落、哪個家族的船。這些紋飾不只是裝飾,更是身份的標誌與家族的榮耀。

新船完工後,要舉行隆重的下水典禮。族人穿上傳統盛裝,在船身上灑豬血、雞血,驅逐惡靈,祈求平安豐收。這一天,造船的家族會邀請全部落的人來分享芋頭、豬肉,展示他們多年的心血結晶。對達悟族男性來說,一生中能夠建造一艘大船並舉行落成禮,是社會地位與個人成就的最高表現。

近年來,機動漁船的普及使得拼板舟的實用需求降低。然而,建造拼板舟的文化意義卻更加凸顯——它不再只是交通工具,更成為傳統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每一艘新船的下水,都是達悟族文化生命力的展現。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原住民族數位博物館「雅美(達悟)族」、原住民族文化園區管理局「漁人部落大船圖騰」、三民輔考「達悟族」

第四章|向下挖掘的家

初次造訪蘭嶼的遊客,常常會對野銀部落的景象感到驚訝:地面上幾乎看不到房屋,只有一片片石板屋頂從地底冒出,像是大地長出的鱗片。這就是達悟族獨特的傳統建築——地下屋。

地下屋並非真正完全埋在地底,而是「半地下屋」,建築的主體築於地面下約一至二公尺深的凹穴中。這種設計不是偶然,而是達悟族人經過無數代與自然搏鬥後發展出的生存智慧。

蘭嶼位於太平洋颱風的必經路徑上,每年夏秋兩季颱風頻繁,風速動輒超過每小時一百公里。島上冬季又有強勁的東北季風,連續數月呼嘯不停。地下屋將主要生活空間藏在地面以下,大幅降低了風壓,即使在最猛烈的颱風中,屋內依然穩定安全。

地下屋的隔熱效果也極為優異。蘭嶼屬於熱帶海洋性氣候,夏季炎熱潮濕,但地面下的溫度相對穩定,加上四周以鵝卵石堆疊的石牆具有良好的透氣與排水功能,使得屋內冬暖夏涼。

三棟建築的完整家屋

一個完整的達悟族家屋,由三棟建築組成,各有不同的功能。

主屋 vahay 是最核心的建築,建於最深的地穴中。主屋為長方形,內部分成前廊、前室與後室三個部分。前廊是日常活動區,族人在此進食、休息、抽菸、吃檳榔及會客。前廊之後是前室,主要作為睡眠空間。最裡面的後室是主屋中最隱密、最具儀式性的空間,也是飛魚祭前船員共宿的地點。

工作房 makarang 又稱「高屋」,屋脊方向垂直於主屋與海岸線。這是一棟兩層的建築,上層用於製作器物、紡織或育嬰,光線充足、通風良好;下層則作為儲藏空間。相較於幽暗的主屋,工作房是一個較為明亮開放的空間。

涼台 tagakal 是達悟族最主要的休息地點,通常設置在比較開闊的地點,有良好的視野,因此也成為家屋中開放的社交場所。夏季時,舉凡吃飯、睡覺均在涼台進行;冬季時則以活動隔板隨風向關閉。涼台是達悟族人與外界互動的主要空間,也是男性聚會、討論公共事務的場所。

這三棟建築全部使用木材與石材建造,不用一根鐵釘,完全依靠木榫與藤條綁繫。牆壁以鵝卵石層層堆疊,排水性極佳,石縫間還會種植韓國草、小毛蕨或越橘葉蔓榕,既能抓牢石牆,又增添綠意。

主屋內有一個特別的設計:三座「靠背石」,分別象徵家主、妻子與成年子女。家中若遇喪事,就放下其中一塊靠背石,以此方式通知鄰居,而不必開口說出死亡的消息——這又是達悟族人避諱 anito 的另一種表現。

國宅政策與文化保存

1966 年,國民政府以改善原住民居住環境為由,強制拆除蘭嶼各部落的傳統地下屋,改建為每戶 11 坪的國民住宅。這些水泥建築不但空間狹小,許多還是偷工減料的海砂屋,不到幾十年就開始龜裂漏水。更重要的是,這些方正的水泥盒子完全無法抵擋颱風,也沒有地下屋的隔熱效果,夏天悶熱難耐。

唯有野銀部落的長者們堅持維護傳統建築,拒絕全面拆除。今天,野銀部落保存了蘭嶼最完整的地下屋聚落,共有 37 個家屋單元。2002 年,野銀部落地下屋聚落被登錄為臺東縣歷史建築。「蘭嶼聚落與自然景觀」也被列入臺灣世界遺產潛力點名單,成為臺灣最珍貴的文化資產之一。

如今走進野銀部落,彷彿走入時光隧道。石板屋頂上長滿青苔,鵝卵石牆上攀附著蔓藤,地下屋的黑暗入口通往另一個世界。這些建築不只是歷史的遺跡,而是達悟族人與自然共生智慧的活見證——它們告訴我們,真正的永續建築,不是征服自然,而是與自然和解。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原住民族文化園區管理局「雅美(達悟)族」、臺東縣政府文化處

第五章|六個部落,一座島

環繞蘭嶼海岸線,從北方順時針走一圈,會依序經過六個傳統部落:朗島 Iraralay、東清 Iranmeilek、野銀 Ivalinu、紅頭 Imorod、漁人 Iratay、椰油 Yayo。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故事,卻又共同構成了達悟族的完整圖像。

東清部落是蘭嶼人口最多的聚落,約有 1,184 人。這裡有蘭嶼最著名的日出景點,每天清晨,太陽從太平洋上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東清灣,吸引無數遊客前來朝聖。東清也是觀賞拼板舟的絕佳地點,海灣邊經常停泊著色彩繽紛的傳統漁船。

野銀部落以保存最完整的地下屋聚落聞名。當其他部落在 1960 年代被迫拆除傳統建築時,野銀的長者們選擇抵抗,堅持維護祖先留下的家屋。今天,這個決定讓野銀成為達悟族傳統建築的活博物館,也是遊客了解地下屋文化的最佳去處。

紅頭部落位於蘭嶼西南方,是達悟族傳說中的起源地之一。石生人與竹生人的神話就發生在紅頭山附近。紅頭部落與漁人部落在行政劃分上同屬紅頭村,但兩個部落仍維持各自的主體性。紅頭的人口約 956 人,是蘭嶼第二大聚落。

漁人部落 Iratay 的名字就說明了這裡居民的主要生計。漁人部落是董森永牧師的故鄉,他與學者余光弘合著的《臺灣原住民史:雅美族史篇》是研究達悟族最重要的文獻之一。

朗島部落位於蘭嶼北端,人口約 750 人。朗島的傳統地下屋聚落也保存得相當完整,與野銀並列為達悟族傳統建築的重要據點。

椰油部落是蘭嶼最「現代化」的聚落。蘭嶼鄉公所、中學、衛生所等公共設施都設在這裡,鄰近機場和港口,是遊客登島的第一站。正因如此,椰油也是受外來文化影響最深的部落,傳統地下屋幾乎已經消失。

沒有頭目的平權社會

達悟族的社會結構非常獨特:這是一個沒有頭目、沒有酋長的平權社會。部落裡沒有世襲的領袖,公共事務由各家族的長老商議決定。重要的議題——如捕魚範圍的劃分、祭典的舉行時間、部落間的糾紛等——都在涼台上由長老們討論協商,尋求共識。

家庭是達悟族最基本的社會單位,以核心家庭為主。達悟文化特別強調夫妻之間的一體感,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極為緊密。男性負責漁業,女性負責農業,分工明確卻互相依存。

而比家庭更大的社會單位,是「漁團組織」。漁團是以漁船為中心組成的團體,通常由同一艘大船的船員及其家族構成。漁團成員在飛魚季期間必須共同出海、共同遵守禁忌、共同分享漁獲。漁團也是達悟族社會凝聚力的重要來源——在海上,船員們生死與共;在陸上,他們的家族也緊密相連。

除了漁團,還有「粟作組織」和「灌溉組織」等經濟工作單位。粟作組織負責小米的種植與收穫,灌溉組織則管理水源的分配與水圳的維護。這些組織超越了家族的界限,讓整個部落能夠協調運作。

婚姻觀念上,達悟族實行一夫一妻制度。傳統上以部落內通婚為主,男女戀愛之後,女方搬入男方家同住,經過一段適應期後成為穩定關係。近年來,部落間通婚的比例增加,與其他原住民族、漢族通婚的比例也提高不少。

六個部落、約 4,700 人口,共同生活在這座面積僅 48 平方公里的小島上。他們說著同樣的語言,遵守著同樣的禁忌,分享著同樣的神話與記憶。部落之間偶有競爭,但面對外來的威脅時,他們總是團結一致。這種既獨立又統一的社會結構,讓達悟族在數百年間維持了穩定的秩序,也讓這座小島成為臺灣最獨特的人文風景。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原住民族委員會「雅美族」、蘭嶼鄉公所

第六章|海峽彼端的親族

從蘭嶼南端眺望,天氣晴朗時,可以隱約看見海平面上的一抹陰影——那是菲律賓最北端的巴丹群島。蘭嶼與巴丹群島之間的直線距離,比蘭嶼到臺灣本島還要近。這個地理上的鄰近,對應著一段深遠的血緣與文化淵源。

達悟族的語言與巴丹島的伊瓦丹語 Ivatan 相通度高達 60%,兩地居民至今仍可進行基本的溝通。日本學者移川子之藏在日治時期的調查中發現,蘭嶼與巴丹島居民的禮儀、服飾、髮型、主食、烹飪方式極為相似,甚至連墓葬都採用同樣的甕棺葬形式。

根據語言學與考古學的研究,達悟族與巴丹群島居民同屬南島語族的一支。大約在 800 至 1000 年前,來自巴丹群島的先民划著船渡過巴士海峽,在蘭嶼定居繁衍。他們帶來了造船技術、芋頭種植、飛魚捕撈的知識,以及對 Anito 的信仰——這些文化元素至今仍清晰可見。

在數百年間,蘭嶼與巴丹群島之間維持著頻繁的交流。兩地居民互相通婚、交換物資、分享祭儀。巴丹島上不產金銀,卻有煉製金銀的技術;蘭嶼島上不產鐵器,卻需要鐵製的刀具與魚鉤。貿易船隻穿梭於兩島之間,帶來彼此缺乏的物資。

蘭嶼出土的考古遺物中,有軟玉、甕棺、玻璃珠、瑪瑙珠等器物,顯示這座島嶼在史前時代就與西邊的臺灣本島、南邊的菲律賓有文化聯繫。達悟族的金銀工藝——包括男子的銀盔、女子的金飾——原料與鍛冶技術都是從巴丹島傳入的。

然而,這條海上航路在十七、八世紀逐漸中斷。西班牙殖民者在 1686 年征服巴丹群島,將當地居民納入天主教的統治之下。原本自由往來的海洋,變成了殖民帝國的邊界。蘭嶼與巴丹的交流日漸稀少,兩地的文化也開始分道揚鑣。

儘管如此,記憶並未完全消失。達悟族的口傳歷史中,仍然流傳著祖先來自南方巴丹島的傳說。他們稱自己為「北方之人」Yami,正是相對於南方故土的自稱。每年飛魚從南方游來,彷彿是祖先故鄉送來的禮物。船首刻著的星座圖案 Minamoron,正是每當夜晚從蘭嶼向南方眺望時,會在小蘭嶼上空升起的星座——南方,永遠是達悟族心靈地圖上最神聖的方位。

2019 年,一群達悟族人踏上了尋根之旅,跨越巴士海峽前往巴丹群島。他們發現,儘管經過三百多年的隔離,兩地的文化仍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同樣的石屋建築、同樣的造船方式、同樣對海洋的敬畏。當達悟族人與巴丹島民用彼此的語言交談時,那種久違的親近感,彷彿穿越了時間的長河。

這段跨海的淵源,提醒我們一個重要的事實:蘭嶼從來不是孤立的島嶼。在民族國家劃定邊界之前,海洋是連結而非阻隔。達悟族是南島語族這個龐大家族的一員,他們的祖先乘著獨木舟,從臺灣出發,經過菲律賓,一路航向印尼、大洋洲,甚至遠達馬達加斯加與復活節島。達悟族的文化,是這條人類史上最偉大航路的活見證。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原住民族委員會「雅美族」、關鍵評論網「達悟族祖先千年前葬身菲律賓,後裔赴巴丹島追尋足跡」、臺灣原住民數位博物館

第七章|紅頭嶼的陌生訪客

1618 年,明朝張燮在《東西洋考》中首次記載了蘭嶼,當時稱為「紅豆嶼」。這是漢人文獻中最早關於這座島嶼的紀錄,但此後近兩百年,蘭嶼幾乎從歷史的視野中消失。

康熙 61 年(1722),巡臺御史黃叔璥在《臺海使槎錄》中再次提到蘭嶼:「紅頭嶼,生番聚處,地產銅,所用什物皆銅器,不與中國通。」這段簡短的記載透露了一個重要訊息:當時的達悟族與外界幾乎沒有交流,維持著獨立自足的生活方式。

早期的接觸並不愉快。根據《臺海使槎錄》的另一則記載,漢人曾經試圖與達悟族貿易,但因溝通不良或貿易糾紛,漢人殺害了達悟族人並掠奪黃金。達悟族人隨後展開反擊,將漢人驅逐出島。這次衝突讓達悟族對外來者產生了深刻的戒心,也強化了他們在神話中「謹慎應對外來族群」的教訓。

1877 年,恆春知縣周有基單方面宣布將蘭嶼併入清朝版圖,但清廷並未在島上設官治理。對達悟族人來說,這個「併入」毫無實際意義,他們繼續過著數百年來不變的生活。

1895 年,清朝在甲午戰爭中戰敗,根據《馬關條約》將臺灣割讓給日本。蘭嶼也成為日本帝國的一部分,但日本人對這座小島採取了一種獨特的政策:將蘭嶼設為「研究區」,禁止一般人進入。

1897 年,年僅 27 歲的人類學家鳥居龍藏登上蘭嶼,進行了約七十天的田野調查。他是第一位系統性研究達悟族的學者,在他的報告中,他將島上的民族命名為「雅美族」Yami——這個名稱意為「我們」或「北方之人」,一直沿用到 1998 年才正式更名為「達悟族」。

鳥居龍藏留下了珍貴的紀錄。他的《紅頭嶼土俗調查報告》(1902)詳細記載了達悟族的社會組織、宗教信仰、物質文化。他的《人類學寫真集·臺灣紅頭嶼之部》(1899)收錄了 834 張影像,是研究達悟族傳統生活最重要的視覺資料。

1903 年,一艘美國商船遇颶風漂流到蘭嶼。達悟族人依照傳統禮儀,手執戈矛前往海邊迎接——這是他們表示隆重歡迎的方式。然而,受難的美國船員誤以為達悟族人要攻擊他們,開槍射擊。這場誤會最終和平收場,但日本政府以此為由,開始在蘭嶼派駐警察,這是蘭嶼設官治理的開始。

日本統治時期的「研究區」政策,意外地保護了達悟族的傳統文化。由於禁止外人移入或開發,蘭嶼免於遭受臺灣本島山地原住民所經歷的「理蕃政策」衝擊。達悟族人繼續住在地下屋、划著拼板舟、遵守飛魚季的禁忌,五十年間幾乎與世隔絕。

然而,這種隔離也有其代價。達悟族人被當作「活的民族學標本」,供日本學者研究。戰爭期間,日本海軍官兵經常搭軍艦到蘭嶼「度假觀光」,警察會強迫達悟族人穿上傳統盛裝,列隊表演迎賓舞,整個島像一場「活人展覽」。這種被觀看、被展示的經驗,在達悟族的集體記憶中留下了複雜的印記。

1945 年日本戰敗,蘭嶼回歸中華民國。1947 年,島嶼的名稱從「紅頭嶼」改為「蘭嶼」,因為島上盛產五葉蝴蝶蘭而得名。然而,新的統治者帶來的,並不是達悟族人期待的自由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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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國宅與惡靈

1945 年日本戰敗後,國民政府接收臺灣。對於這座偏遠的小島,新的統治者有著截然不同的規劃——蘭嶼將被「開發」,達悟族人將被「現代化」。

1958 年,政府在蘭嶼設立「臺灣省蘭嶼農場」,徵收島內 240 公頃土地——約佔全島面積的三成。農場的目的是安置退伍榮民與重刑犯,高峰期進駐的人數甚至超過了達悟族的總人口。

這些外來者的到來,對達悟族的生活造成了巨大衝擊。他們佔據了原本屬於部落的土地與水源,放養的黃牛踐踏達悟族的芋頭田,引發無數糾紛。更嚴重的是,達悟族人數百年來維持的社會秩序與文化禁忌,在這些「外來者」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1966 年,政府推動「山地現代化住宅計畫」,決定拆除達悟族的傳統地下屋,改建為水泥國民住宅。官方的理由是「改善原住民居住環境」,但這些每戶僅 11 坪的小方盒子,不但空間狹小、設計粗糙,許多還是偷工減料的海砂屋,使用不到幾十年就開始龜裂漏水。

更重要的是,這些水泥建築完全無法適應蘭嶼的氣候。地下屋之所以建在地面下,是為了抵擋颱風與東北季風;國宅蓋在地面上,每逢颱風就要擔心屋頂被掀走。地下屋冬暖夏涼,國宅卻是夏天悶熱、冬天潮濕。

唯有野銀部落的長者們堅持抵抗。他們拒絕拆除祖先留下的家屋,甚至自行出資修繕,才保存下今天蘭嶼最完整的地下屋聚落。這些長者當年的「頑固」,如今被認為是文化保存最具遠見的行動。

1967 年,政府解除蘭嶼的山地管制,對外開放觀光。遊客蜂擁而至,帶來了金錢,也帶來了衝擊。珍稀的珠光鳳蝶被大量捕捉販賣,海底的紅珊瑚被盜採走私,直到 1980 年臺東縣政府才出面制止。達悟族人發現,他們的島嶼正在被掏空。

核廢料的降臨

然而,這一切衝擊都比不上 1974 年的那個決定。

那一年,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通過了「蘭嶼計畫」,決定在蘭嶼龍門地區興建核廢料貯存場。據達悟族人的說法,當時政府告訴他們要蓋的是「魚罐頭工廠」,可以帶來就業機會。許多族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了貯存場的興建工程。

1982 年 5 月 19 日,第一批核廢料運抵蘭嶼。10,008 桶低放射性核廢料被存放在龍門貯存場內。從此以後,核廢料船一班接一班地駛入龍門港,將臺灣本島的核電廠產生的廢料,傾倒在這座只有四千多人的小島上。

到 1996 年為止,龍門貯存場共接收了 97,672 桶核廢料。這些鏽蝕的鐵桶堆滿了倉庫,有些甚至直接露天堆放。達悟族人開始注意到,部落裡罹患癌症的人似乎變多了;海邊出現奇怪的螃蟹畸形;漁獲量也在下降。

對達悟族人來說,核廢料是最可怕的「惡靈」。傳統的 Anito 可以用儀式驅逐,這個新來的惡靈卻無法看見、無法觸碰、無法驅離。它就在那裡,默默地釋放著看不見的毒素,年復一年,代復一代。

1998 年,在達悟族人多年的爭取下,政府正式將「雅美族」更名為「達悟族」。Tao 是達悟語「人」的意思,這個正名運動象徵著達悟族人對自身文化主體性的追求。然而,在族名獲得尊重的同時,那些鏽蝕的核廢料桶仍然靜靜地躺在龍門山坡上,等待著一個遙遙無期的遷移。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維基百科「蘭嶼貯存場」、求真百科「達悟族」、原住民族委員會「雅美族」、臺灣原住民數位博物館

第九章|驅逐惡靈

1987 年 2 月 20 日,一場前所未有的抗議活動在蘭嶼爆發。數百名達悟族人穿上傳統盛裝,手持長矛與盾牌,從各部落集結到龍門貯存場前。他們高喊著「220 反核廢料,驅逐蘭嶼惡靈」的口號,這是達悟族有史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的社會運動。

這場抗議的導火線,是族人對核廢料危害的覺醒。多年來,達悟族人被告知貯存場是安全的,核廢料不會外洩。但他們親眼看見鏽蝕的鐵桶、露天堆放的廢料、工人們穿著防護衣卻不讓族人靠近的景象。他們聽說本島的核電廠周邊居民也在抗議,才驚覺自己被欺騙了。

抗議者選擇了一個充滿象徵意義的方式:他們穿著在傳統祭儀中驅逐惡靈 Anito 的服飾,手持驅邪的武器,將核廢料視為必須被驅逐的「現代惡靈」。這場運動巧妙地結合了傳統信仰與現代抗爭,向外界傳達了一個清晰的訊息:核廢料是達悟族無法接受的存在。

然而,1987 年的抗議並未能阻止核廢料繼續運入。政府承諾改善貯存設施、加強安全監控,但運輸船班照常進行。達悟族人意識到,僅靠一次抗議無法改變現狀,他們需要更持久、更激烈的行動。

1995 年 6 月,達悟族人發動了「一人一石填港行動」。族人們從海灘上撿起石頭,一人一石、一石一石地投入龍門港,試圖堵塞港口,阻止核廢料船進港。這個行動雖然最終被阻止,但展現了達悟族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

最關鍵的時刻發生在 1996 年 2 月。當「電光一號」核廢料運輸船載著最後一批廢料駛向蘭嶼時,達悟族人在龍門碼頭外海組成人牆,駕著漁船包圍運輸船,堅決不讓它靠岸。雙方在海上對峙了整整四天,運輸船始終無法進港,最後被迫原船返航。

這是達悟族反核運動最重要的勝利。從 1996 年至今,再也沒有任何核廢料被運往蘭嶼。那 97,672 桶廢料,成為最後的數字。

但戰鬥遠未結束。那些已經存放在島上的核廢料怎麼辦?達悟族人要求政府將核廢料遷出蘭嶼,但沒有任何一個縣市願意接收這些燙手山芋。二十多年來,遷場計畫一再延宕,核廢料依然躺在龍門山坡上。

2002 年,立法院通過《離島建設條例》修正案,規定蘭嶼住民的自用住宅用電免收費用,作為核廢料貯存的「特別犧牲」補償。許多達悟族人對此感到複雜:一方面,免費電力確實減輕了生活負擔;另一方面,這是否意味著默認核廢料可以繼續留在島上?

2018 年,政府完成了「核廢料蘭嶼貯存場設置真相調查報告書」,確認當年決定在蘭嶼設置貯存場的最高決策者是時任行政院長蔣經國與經濟部長孫運璿。這份報告證實了達悟族人多年來的指控:他們確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選為核廢料的傾倒場。

2019 年,政府頒布回溯補償金 25.5 億元,作為對達悟族的賠償。然而,許多達悟族人拒絕接受這筆錢。他們說,在核廢料遷出蘭嶼之前,任何補償都無法彌補他們所受的傷害。他們要的不是錢,而是一個乾淨的家園。

至今,龍門貯存場仍然存在。那些四十多年前運來的核廢料,依然靜靜地躺在山坡上。桶身越來越鏽蝕,輻射衰減的速度卻遠遠趕不上時間的流逝。對達悟族人來說,這場「驅逐惡靈」的戰爭,還遠遠沒有結束。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蘭嶼貯存場」、求真百科「達悟族」、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核廢料蘭嶼貯存場設置真相調查報告書」(2018)、立法院《離島建設條例》

終章|Pongso No Tao

Pongso No Tao——人之島。這是達悟族對蘭嶼最原初、最本真的稱呼。不是「紅頭嶼」、不是「雅美島」、不是用蝴蝶蘭命名的「蘭嶼」,而是「人的島嶼」。

1998 年,在達悟族人多年的努力下,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正式將「雅美族」更名為「達悟族」。Tao 是達悟語「人」的意思,這個看似簡單的更名,背後是一整個民族對自身文化主體性的追求。

「雅美」這個名字,是 1897 年日本人類學家鳥居龍藏根據達悟語 Yami 音譯而來,意為「我們」或「北方之人」。這個名稱本身並無貶義,但它畢竟是外來者給予的標籤。達悟族人希望用自己的語言定義自己:我們是 Tao,我們是人,這裡是 Pongso No Tao,人的島嶼。

這項正名運動,與國際人權潮流不謀而合。2007 年 9 月 13 日,聯合國大會通過了《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United Nations Declaration on the Rights of Indigenous Peoples,簡稱 UNDRIP),這是原住民族權利在國際人權法上的重大里程碑。宣言中明確保障了原住民族的「命名權」與「自我認同權」。

宣言第 13 條規定:「原住民族有權振興、使用、發展和向後代傳授其歷史、語言、口述傳統、思想體系、書寫方式和文學作品,有權自行為社區、地方和個人取名並保有這些名字。」這意味著,原住民族有權決定用什麼名字稱呼自己,而不是被動接受外來者給予的標籤。

宣言第 33 條更進一步明確:「原住民族有權按照其習俗和傳統,決定自己的身份或歸屬。」這確立了原住民族「自我定義」(self-definition)的基本原則——誰是原住民、原住民叫什麼名字,應該由原住民自己決定,而不是由學者、政府或外來統治者代為命名。

宣言第 9 條則保障:「原住民族和個人有權按照一個原住民族社區或民族的傳統和習俗,歸屬該社區或民族。」這強調了族群認同的自主性與文化傳承的連續性。

換言之,達悟族人在 1998 年爭取的「正名」,正是國際人權法所保障的基本權利。從「雅美」到「達悟」的改變,不只是文字的更換,而是原住民族主體性的確立——我們有權用自己的語言稱呼自己。

值得注意的是,國際上對原住民族的定義,強調由原住民「自我認定」。當前的國際潮流認為,原住民的共同特徵除了客觀上存在的文化特色與被殖民的歷史經驗外,最核心的是「他們都自認為原住民」。這種主觀認同的重要性,正是對過去由殖民者、學者片面定義原住民的反思與糾正。

然而,儘管國際人權宣言提供了重要的道德與法律框架,實際的落實仍需各國政府的配合。臺灣雖非聯合國會員國,但原住民族委員會已將《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翻譯公布,並作為原住民政策的重要參考依據。達悟族的正名成功,可說是臺灣在這方面的一個正面案例。

今天的蘭嶼,面臨著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拉扯。年輕一代離開島嶼到臺灣本島求學、工作,部落裡的老人越來越少,會說流利達悟語的人逐年遞減。拼板舟的製作技術、地下屋的建築知識、飛魚季的禁忌規範,這些代代相傳的文化資產,正面臨斷層的危機。

然而,也有許多達悟族人選擇留下來,或者離開後又回來。他們經營民宿、帶領文化導覽、教授傳統工藝,用各種方式讓達悟文化繼續活下去。每年飛魚季,招魚祭的煙火依然在海邊升起;每逢新船下水,族人依然穿上傳統盛裝,在祖先的注視下慶祝。

作家夏曼·藍波安是當代達悟族文化傳承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八代灣的神話》、《冷海情深》、《黑色的翅膀》、《老海人》等作品,用優美的文字記錄達悟族的海洋知識與生命智慧,讓更多人認識這個海洋民族的故事。他曾經這樣描述達悟族人與海洋的關係:「我們不是征服海洋,而是成為海洋的一部分。」

董森永牧師則是另一位重要的文化守護者。身為達悟族人又是長老教會牧師,他花費數十年時間收集、整理、記錄部落的傳說與歷史,與學者余光弘合著的《臺灣原住民史:雅美族史篇》,成為研究達悟族最權威的文獻。

核廢料的問題至今懸而未決。那 97,672 桶廢料依然躺在龍門山坡上,遷場的承諾一再延宕。每當議題重新浮上檯面,達悟族人總是站在抗議的最前線。他們說,這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子孫後代——沒有人應該承受這種「特別犧牲」。

蘭嶼的地下屋與自然景觀,已被列入臺灣世界遺產潛力點名單。野銀部落的傳統聚落,是東亞地區保存最完整的南島語族傳統建築群之一。這些文化資產的價值正在被重新認識,但同時也面臨觀光過度開發的壓力。如何在保存與發展之間取得平衡,是達悟族人必須面對的課題。

從南方來的創世神、從石頭與竹子中誕生的祖先、黑翅飛魚傳授的海洋知識、一塊塊木板拼接成的漁船、一層層石頭堆疊成的家屋、六個部落共同守護的這座島嶼與達悟的故事,是一個關於人與自然如何共存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文化如何在壓力下存續的故事。

站在野銀部落的涼台上眺望大海,可以看見遠方的小蘭嶼靜靜地躺在海平面上,那是傳說中南方神最初創造的島嶼。海風吹拂,浪濤拍岸,一切彷彿與千年前沒有兩樣。

Pongso No Tao,人之島。這座島嶼屬於達悟族人,也屬於所有願意尊重它的人。當你踏上這片土地時,請記得:你不只是一個遊客,而是一位被邀請進入達悟族世界的訪客。放慢腳步,傾聽海浪與老人的故事,遵守飛魚季的禁忌,不要觸碰不該觸碰的聖地。這是我們對這座島嶼、對這個民族最基本的敬意。

人之島的故事還在繼續。而你,現在也成為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達悟族」、原住民族委員會「雅美族」、臺灣文學辭典資料庫「八代灣的神話」、國家網路書店「董牧師說故事」